刚毕业那些年,我在清远任教,在乡下上班,住在城里,早出晚归。几个后生仔凑在一起做饭,广州话谓之“甲伙”。 两三个家伙分工很明确,有“高级厨师”、“高级洗菜师”、“高级煮饭师”兼“高级洗碗师”云云,惟独没有“买菜师”一说,因为买菜这玩意特让人头痛,谁都不喜欢做但又不得不做。我们经过君子协定,一下班回到城里就成群结队集体去买菜。 有一天,下了雨,菜市场比平时收市早,我们下班时已经没多少菜卖了,我们只好买一些烧乳猪、鸡蛋之类卖剩的菜。 倒也吃得不亦乐乎。 烧乳猪没有吃完,还剩一大半。没有冰箱,又舍不得倒掉,我便用一种古老的方法保存它——将它放在南面的窗台上。我住八楼,风挺大的,三四月天还不算太热,过一夜应该没有问题。 第二天,照例买菜、做饭。 晚餐做好了,那烧乳猪几乎被人遗忘。但它毕竟是我提议留下来的,我得让它重返餐桌,我就不信它没人想吃。 灵机一动,将它倒进烧红了的铁锅里,加几滴酱油,爆炒,加几片生菜,起锅。 好家伙!在三个“高级什么师”的眼前,那哪象是一盘剩菜!简直就是一盘色香味俱佳的好菜,看上去比昨天晚上好多了——经过一夜春风,水分没了,烧焦的猪皮微微向内卷曲,在几点酱油的掺和下,原来又肥又腻的肉色已经变得金黄透亮,在绿色的生菜叶子衬托下显得楚楚动人,最让人垂涎三尺的就是它的味道,香得几乎扑扑作响,还要略带几分生机! 大家生怕隔墙有鼻,执起筷子,不约而同向它伸过去,一进口,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形容出个中美妙! “起个名吧,一定要起个名!”他们说。 其实我在这道菜起锅的时候已经灵感突发,心中有数,于是脱口而出: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!” “绝!好菜!好名字!”连我自己也赞叹不已。 当时在场这三个人,一个回去老家潮州,当了行长,一个调去佛山,早已娶妻生子,我便兜兜转转回到了广州,现在仍孑然一身,有一顿没一顿的,一直没有机会三个凑在一块各司其职再做一顿快乐的单身美餐。那道名字很长的“名菜”常常让我们哥儿仨回味无穷…… 经常想如法炮制,用它来款待上宾,但永远也找不回那道菜的独特配方:那种因第一顿不讨人喜欢而吃剩的烧乳猪倒可以刻意如法复制,那生菜,那胡乱的调味和火候也可以找回来,而那种没有冰箱、没有生活计划、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日子,那种因为没有家没有老婆没有女朋友更没有保姆而买不到菜的无奈,和那天气、那环境、那一夜春风……所有这些,你有本事将它们找回来吗! 这道香喷喷的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,只能成为一道永远无法再版的千古绝剩。 ○二年六月十二日 广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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