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外吃饭我有几道菜不敢轻易点:鱿鱼、菜心、梅菜扣肉、麻婆豆腐。 本来嘛,这几样菜几乎家家馆子都有,我也很爱吃这几样菜,只因担心人家整得不好而干脆不点。 有一次,在新开的一家毛家饭店,席中有人极力推荐这里的麻婆豆腐一流。要是一般食客也就罢了,而他不是,他可归到“食精”系列了,决定听他一回,点! 菜上来了,是第三个上的。前面两个菜已给足我信心,我便自然用欣赏的眼光审视它。 用的是红、绿双色剁椒,豆腐很嫩,不烂而入味,淡红色的油汁漫游其表,肉粒与多数食肆不同,不是剁出来的,而是用刀切至粟米大小,颗粒均匀,躲藏在豆腐缝隙之间,仿佛在告诉来者:“健康食品,吃了不发胖。” “好菜!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麻婆豆腐。” 听我这么一说,整盘豆腐在顷刻之间被乱箭化为乌有。 此后,如果我做庄,非这家馆子的麻婆豆腐不点。 过了若干年,我第一次到成都,带去的第一个使命就是尝尝正宗的麻婆豆腐。 第一顿有人接风。菜色平平,无心恋战,偷偷问陪客的“娃子”:“陈麻婆”怎么走? 此娃子热情、耐心地给我画了一张简易地图,我如获至宝。 “我明天就去吃它!” 到了半夜,对陈麻婆的思念煎熬得老子坐立不安。 “现在就去吧,走。”我忍了又忍,还是把已经昏昏欲睡的同房拉起来。 “人家早就收档了,都几点了?这可不是广州啊。” 第二天上午,开会,心里面惦记的全是陈麻婆,不知她长啥子,味道又怎么样呢?我可是梦里寻你千百度,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! 会毕,托辞帮朋友捎点手信,我拉着同行的两位同事直奔陈麻婆。 到了到了,上了二楼,陈麻婆果真名不虚传,座无虚席,三个傻子就站在一旁死等,又不是没等过,这种事在广州干多了。 每到一间陌生的馆子,点菜前我习惯左顾右盼探个虚实。我安排他们俩一人盯一桌,我自己去转转,想先一睹正宗麻婆豆腐的庐山真面目,转了好几圈,只见每一张台的食客都清一色要点上一婉血红血红的辣椒汤,横看竖看都不见麻婆豆腐一根毛。 那个纳闷啊,都怎么了?莫非走错了门?会不会楼下才是陈麻婆?还是问服务员吧。 “请问这里是陈麻婆吗?” “啥子意思嘛?(看得出她心里面先是这么说的)等一下子就有位子了。”她分明是以为我等得不耐烦想找茬。 我正想傻子做到底让服务员明白我的本意的时候,同伴走过来告诉我有位子了,还告诉我这里的确是陈麻婆,没错。 “别管那么多,先来一个麻婆豆腐再说,人家不吃我吃。” 菜上得很快,第一道菜就是一碗跟人家一样的红辣椒汤。 “这是——送的吧?”似乎发现了一种风俗,以为那是每桌必送的玩意,四川人不是爱吃辣吗,兴许送一碟辣椒不过瘾,兴送辣椒汤。看来说川人吃辣椒如吃饭还不够贴切,应该改说吃辣椒如喝水才对。 “麻婆豆腐。”放下菜,服务员唱了菜名。 我的妈呀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那打击实在太大了,有如晴天霹雳、龙降叶公! 我赶忙执起勺子,验明正身。果真有豆腐,都在汤底下呢,这才踏实了许多。 “不用问了,就是它! 吃!” 我只管一个劲地吃,心里直为自己的无知而懊恼,那何止是可笑?怎么容忍一个公认的美食家如此老猫烧须! 怎么容忍世上还有此等弥天大慌! 原来此前所食的麻婆豆腐统统都是水货,真正的麻婆豆腐原来是这种完全不同概念的物质! 还好,此后也不至于谈麻色变,只是自己再定下一戒:非陈麻婆之麻婆豆腐不点。 相传西医外科的引进,梁启超先生功不可没,而正是他接受的第一次西医手术却对他开了一次要命的玩笑——做的是肾切除,切掉的是好肾,留下来的是破肾!梁先生非但没有就此对西医另眼相看,反而叮嘱医院和家人:“此事绝不可外传,西医仍旧是国人急需的西方先进技术。”直至到了其孙辈,才不小心说漏了嘴。而这时候,中国各大城市都已普及西医。 不知要到哪一天,在西蜀以外才能吃到正宗的麻婆豆腐? |